明代的蘇州人文林有一個“傻兒子”。

文林這個“傻兒子”，2歲了還不會走路，6歲還站立不穩(wěn)，9歲仍然口齒不清。長大后，這個“傻兒子”一生共九次參加鄉(xiāng)試，全部名落孫山，連個舉人都沒撈著。

(相關(guān)資料圖)

左鄰右舍、親朋好友都覺得，文林這個“傻兒子”實在愚鈍，孺子難教。

但作為父親的文林不以為然，他總是鼓勵這個“傻兒子”：你將來絕對不會癡傻一生的，你的福氣可是別人遠遠比不上的。

“傻兒子”沒有辜負父親文林的期望，日后，他將成長為詩、文、書、畫全才的文藝巨星，并躋身江南四大才子之一，他的名字叫：

文徵明（1470-1559年）。

▲文徵明畫像。圖源：網(wǎng)絡(luò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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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徵明出身的蘇州文氏，其先祖其實是武官出身，一直到文徵明的曾祖父文惠才開始轉(zhuǎn)而經(jīng)商，并供養(yǎng)家族子弟讀書習(xí)儒，這種從武-商-文轉(zhuǎn)化的家族脈絡(luò)，在轉(zhuǎn)折的第一代就結(jié)出了果實：

文惠的長子文洪（文徵明祖父）后來考中了舉人；

文洪的長子文林（文徵明父親）在明憲宗成化八年（1472年）考中進士，后來官至溫州知府；

另外，文林的弟弟文森（文徵明的叔父）也在明憲宗成化二十二年（1486年）考中進士。

可以說，文徵明盡管天生愚鈍，但他的祖父是舉人，父親和叔父是進士，已經(jīng)有了科舉家族的雛形，但無奈文徵明人生中九次參加科考全部落榜，在明代以科舉謀出身、論高低的年代，蘇州文氏家族的文脈似乎將在文徵明手上喪送。

今天，我們論述一個古代家族的輝煌，宋代以前所論及的，絕大部分是門閥貴族，例如王羲之、謝安等王謝門閥巨族，但宋代科舉開始廣泛取士以后，加上宋代推崇文治，這就使得宋代以及后來的明清兩代，家族是否在科舉中能有累世多代的功名，對家族聲名的興衰延續(xù)就顯得異常重要。

所以，文林的這個“傻兒子”文徵明，似乎是這個科舉家族的一個異類。

但一個頂級家族的延續(xù)，他的興衰奧秘，絕對不僅僅是智力的傳承，這種傳承，還體現(xiàn)在家族長輩和成員對于家族后人的家教，與耐心、寬容、循循善誘。

文林活著的時候，文徵明都沒有顯示出特別的才華和智力，文徵明29歲那一年（1498年），和好友唐伯虎一起到南京參加鄉(xiāng)試，結(jié)果唐伯虎不僅考上舉人，還榮膺第一名，在人才薈萃的江南地區(qū)脫穎而出、成為解元。

文徵明毫無例外，繼續(xù)名落孫山。

當(dāng)時，已經(jīng)官至溫州知府的文林于是繼續(xù)勸慰兒子文徵明說，伯虎雖然有才，高中解元，但他為人輕浮，做事不穩(wěn)，恐怕人生的路會越走越窄呀；而我的孩子，你將來的成就，絕對不是伯虎所能及的。你要相信老爸。

▲文林書法作品。圖源：網(wǎng)絡(luò)

這位目力深邃的父親預(yù)言得非常準(zhǔn)確，不到一年，生性放縱的唐伯虎趕到北京參加會試，結(jié)果卻被人誣陷舉報與富家子弟徐經(jīng)買通考官、科場舞弊。

唐伯虎鋃鐺入獄，盡管最終因為沒有證據(jù)被無罪釋放，但此后，他卻被終身禁考，斷絕了仕途。

天才縱橫如唐伯虎，能在高手如云的江南地區(qū)高中解元，說明他才華非凡，但是由于生性放縱，缺乏沉穩(wěn)致遠的家教加持，唐伯虎很快就在科場上鎩羽而歸，而且險些因科舉舞弊案被殺。

此后，仕途無望的唐伯虎放蕩一生，這固然成就了他在書畫等藝術(shù)上的非凡成就，但其坎坷挫折的一生，仍然不免讓時人和后人扼腕嘆息。

于是，在人生的長跑中，有著科舉家族的文化沉淀，和一位好父親循循善誘的文徵明，開始以溫良勤勉的性格穩(wěn)扎穩(wěn)打，步步改善推進自己的人生。

不得不說，盡管作為一位不世出的天才，唐伯虎才華橫溢，但在人生這場馬拉松中，他終究敵不過家學(xué)深厚、家教深遠、家風(fēng)淳良的文徵明。

從這個意義來看，人生的成敗，從來就不僅僅是一個人的奮斗，而是家族幾代的積淀、積累與教育使然。

盡管自己的“傻兒子”天資不高，但文林不僅有好家教和好耐心，而且還有好人脈。

19歲那年，文徵明參加科舉考試，卻因為字寫得很難看，被考官打入三等落榜，以此為恥的文徵明此后開始勤學(xué)苦練書法。

為了讓兒子更上層樓，文林于是讓文徵明跟隨書法大家李應(yīng)禎學(xué)習(xí)書法。

李應(yīng)禎曾經(jīng)官至兵部郎中和太仆少卿，他的女婿祝枝山，后來也因為書法名列江南四大才子之一。

李應(yīng)禎與文林是同僚，女婿祝枝山又是文徵明的好友，于是李應(yīng)禎慨然允諾指點文徵明。

跟隨李應(yīng)禎學(xué)習(xí)書法時，文徵明已經(jīng)22歲了，李應(yīng)禎于是點撥他說，“你書法學(xué)得再好，但都有個問題，就是你沒有自己，即使你學(xué)王羲之再像，你也僅僅只是臨摹別人而已?！?/p>

這使得文徵明如醍醐灌耳。

此后，文徵明在李應(yīng)禎指點下，書法日益精進，后來，他草書、行書、楷書無不精通，大字小楷字字精品，即使到88歲時，文徵明仍然能寫得一手恭正溫潤的蠅頭小楷，這種對于心神、身體和筆法的控制，在中國書法史上極為罕見。

而有關(guān)文徵明這個“傻兒子”如何一步步從愚鈍平庸到以勤補拙、步步成長，父親文林在背后的家教訓(xùn)導(dǎo)可謂功不可沒。

▲文徵明88歲時書法《真賞齋銘并序》（局部）。圖源：網(wǎng)絡(luò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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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文林難以提點這個“傻兒子”了，文徵明30歲那年（1499年），文林在溫州知府任上積勞成疾去世，一直到他死后，溫州府民才發(fā)現(xiàn)，這位為政清廉的地方首長，竟然貧寒如洗，遺物里沒有一件溫州的財物，連一雙布鞋都是從老家?guī)淼摹?/p>

等到文徵明帶著醫(yī)生從蘇州趕到溫州，文林已經(jīng)去世三天了，地方官吏市民不忍心，于是自愿湊集錢財要替文林辦喪事。

按照當(dāng)時的官場慣例，地方官死在任上，地方會負責(zé)喪葬費用，當(dāng)?shù)毓偌澮矔蛠碣巸x，加起來達數(shù)千兩銀子。對于這筆原本合情合理的收入，文徵明不顧家庭的窘迫和父親喪葬費用的缺乏，毅然謝絕了當(dāng)?shù)厥考澋暮靡狻?/p>

文徵明說，我父親清白做官，我不能為了一己私利而玷污父親的聲名，于是，這位“傻兒子”毅然回絕了溫州士民的好意，簡單辦理了喪事，扶棺北歸。

當(dāng)?shù)厥棵穹浅８锌?，于是將這筆被文徵明拒絕的錢修了一座亭子，名曰“卻金亭”，以表彰紀念文林、文徵明父子。

▲文徵明《攜琴訪友圖》。圖源：網(wǎng)絡(luò)

文林去世后，蘇州文氏在連續(xù)兩代高中科舉后，卻在文徵明這一代似乎戛然而止。對于告別了貴族社會，以科舉取士決定階層上升和功名利祿、家族名望的明代社會來說，連續(xù)九次科舉落榜的文徵明，似乎將導(dǎo)致蘇州文氏的斷崖式隕落。

然而，蘇州文氏的名望，卻將在文林的“傻兒子”文徵明的經(jīng)營下，逐漸浸潤大明帝國的心扉。

文林去世第二年（1500年），唐伯虎出獄還鄉(xiāng)，結(jié)果江南士子很多都對唐伯虎落井下石，唐伯虎的妻子甚至與他鬧離婚分家產(chǎn)，走投無路的唐伯虎決定離鄉(xiāng)遠游，但卻放心不下自己的弟弟，于是想到將弟弟托付給文徵明。

自己也僅是貧寒度日的文徵明慷慨允諾，并多次寫信勸唐伯虎不要自暴自棄。

唐伯虎十分感動，回信說：“我心惟君知?！?/strong>

文徵明對于落難故友慨施援手，但當(dāng)有權(quán)貴、藩王要給他送珍寶錢財，請他揮毫作畫時，他卻直接拒絕，并給自己訂立了一條底線：不給藩王、權(quán)貴、外國使者寫字作畫。

但如果來者是一個貧寒的鄰里親友，他卻喜歡熱情接待，欣然磨墨運筆，為來者贈書作畫，而別人所回饋他的，無外乎一些普通的食品、日用品和文化用品。

盡管后來他的作品以億萬計算，其中2018年他的行書作品《雜詠詩卷》拍賣價，更是高達8165萬元人民幣，但在文徵明活著的時候，他卻時常為生計困窘。

正德六年（1511年），右僉都御使俞諫在蘇州、杭州等地治水，當(dāng)聽說文徵明生活艱難、甚至要向朋友借米維持生計后，俞諫有意施援，于是禮請當(dāng)時42歲的文徵明到官署茶敘。

茶聚間，俞諫婉轉(zhuǎn)提頭說：“聽說你最近不太如意……”

不等俞諫說完，文徵明就說，“我雖不富貴，但并不貧寒。”

俞諫于是又委婉說，“我看你此次前來，衣著也比較樸素?！?/p>

文徵明又是淡然地說，“這是因為下雨，才穿破衣服出門?！?/p>

于是自始至終，俞諫都開不了口，提借錢給文徵明補貼家用的事。

▲文徵明《品茶圖》。圖源：網(wǎng)絡(luò)

在文徵明活著時，他所做的書畫就已經(jīng)價值不菲，以致他在世時，市面上就已經(jīng)有了大量文徵明的贗品偽作問世，但是文徵明本人卻始終活得非常清貧，藝術(shù)家甘于清貧的人生，這種堅守，沒有恬然高遠的修為，是極難達到的。

當(dāng)時，有的作偽者甚至直接拿著偽作，要文徵明幫忙簽名蓋章。

文徵明對此都欣然應(yīng)允。

后來，甚至有的人拿著偽作請求他鑒定真假，他也一概說是真跡。

門人弟子都非常不解，問他為什么要這樣做。

文徵明解釋說，凡是有能力收購字畫的，必然是家里有余財?shù)母毁F人家，而出賣字畫的，一定是因為家境困難，急需用錢。如果因為我一句話而導(dǎo)致雙方無法成交，賣字畫的人家不是更要陷入困境了么？

在他看來，以菩薩心腸救濟落魄文人，遠遠比鑒定真假、維護他自己的名聲來得重要的多。

后來，清代人朱彝尊非常感慨地說，文徵明“人品第一，書畫詩次之”。

盡管文林的這個“傻兒子”終其一生都不能金榜題名，然而文林、文徵明父子留下的恬淡、清凈、正直與善良的品德，早在文徵明在世時，就為蘇州文氏贏得了滿天下的敬重，而在文徵明之后，當(dāng)時有的外國使者途經(jīng)蘇州城時，還特地要別人指點哪里是文徵明的故居，然后打躬作揖，朝著蘇州文氏的老宅深深敬拜。

對于當(dāng)時崇尚中華文明的朝鮮、越南等地使者來說，中華文化圈的禮儀文明假如有活化石，那么蘇州文氏就一定是其中的代表，這是一種跨越國界的品格與文化熏陶，盡管蘇州文氏遠非財富、權(quán)力和聲名的頂級代表，但他們家族所世代傳承的，卻是中華文化中最為深邃和韻味悠長的品德。

3

遲鈍卻大器晚成的文徵明，一直活到了90歲才溘然長逝。

傳說他臨死前，仍然在為友人的家屬撰寫墓志銘，中途他感到不適，于是將筆擱在一邊，端坐著，靜靜結(jié)束了平淡卻輝煌的一生。

作為古代中國的文藝巨星，文徵明在明代江南四大才子（唐伯虎、祝枝山、文徵明、徐禎卿）中，最為大器晚成，但卻是唯一的詩、文、書、畫藝術(shù)全才：

詩文方面，他與唐伯虎、祝枝山、徐禎卿并稱“吳中四才子”；

書法方面，他與祝枝山、王寵并稱“三大家”；

繪畫方面，他與唐伯虎、沈周、仇英并稱“明四家”。

對于文徵明這種大器晚成的人生經(jīng)歷，今天我們在分析這位文化巨星，同時也是蘇州文氏真正的奠基人的時候可以發(fā)現(xiàn)，他身上所擁有的那種恬然淡遠、善良真摯，是一種歷經(jīng)歲月而彌久、余韻悠長的文化品格。

從這個意義來說，蘇州文氏所代表的中國頂級家族，所滲透出的這種文化魅力，才迥然有別于別的王侯將相和科舉家族，從而擁有了一種穿越時空的永恒魅力。

但蘇州文氏的故事并未終止，文徵明在1559年去世后，他的子孫秉承家教，以詩書傳家，有后人統(tǒng)計，從文徵明開始，蘇州文氏共誕生了62位詩人畫家，即使在文化鼎盛的江南，也稱得上是文化巨族。

文徵明去世63年后，明熹宗天啟二年（1622年），文徵明的曾孫文震孟高中狀元，使得蘇州文氏進入了高光時刻。

但與曾祖文徵明一樣，文震孟在奪魁之前，其實屢戰(zhàn)屢敗。

萬歷二十二年（1594年），21歲文震孟考中舉人，但此后他連續(xù)九次參加會試，卻全都名落孫山。天啟二年（1622年），文震孟從蘇州再赴北京參加會試，就當(dāng)大家都以為他將再次落榜時，沒想到屢敗屢戰(zhàn)的文震孟卻一飛沖天，考卷被明熹宗一眼看中圈為當(dāng)科狀元。

當(dāng)時，文震孟已經(jīng)49歲了。

從21歲一直到49歲，整整28年間歷經(jīng)十次會試，文震孟才最終考中進士，并且一飛沖天奪得狀元，這種百折不撓的經(jīng)歷，堪稱絕世傳奇。

▲文震孟書法。圖源：網(wǎng)絡(luò)

對于一般人來說，年近老年才高中進士、甚至狀元奪魁，一般人肯定會非常珍惜這來之不易乃至異常艱難的成就，但文震孟繼承了蘇州文氏的憨直作風(fēng)。

高中狀元僅僅八個月后，天啟二年（1622年）十月，文震孟就上書彈劾當(dāng)時權(quán)勢遮天、甚至敢號稱“九千歲”的大宦官魏忠賢，這惹得魏忠賢大怒，于是，文震孟高中狀元才僅僅八個月，就被廷杖80大棍后貶謫出京。

文震孟所處的晚明時期，大宦官魏忠賢利用明熹宗貪玩嬉戲的空子把持朝政，并打擊異己、禍害天下，以致當(dāng)時朝廷內(nèi)外上至大臣、下至百姓，很多人都被廷杖、剝皮、割舌，慘死者無數(shù)，就在這種腥風(fēng)血雨的朝堂風(fēng)雨中，文震孟卻不顧身家性命、挺身而出，以致高中狀元僅僅八個月就被貶黜離京。

但即使是回到蘇州故鄉(xiāng)，文震孟也仍然積極參與東林黨人的活動，當(dāng)時，江南民間士紳集合在東林黨人周圍，暗中聲討魏忠賢等人擅權(quán)亂國，這惹得魏忠賢大怒，于是挑撥明熹宗拆毀東林書院，并殺害了楊漣、左光斗等著名東林黨人，文震孟則“被奪宦籍，貶為平民”。

一直到天啟七年（1627年）明熹宗駕崩后，崇禎皇帝即位、隨后鏟除了以魏忠賢為首的宦官集團，文震孟才被重新召回朝中。

重新入仕后，文震孟被崇禎皇帝任命講解經(jīng)史，有一次，文震孟在講經(jīng)時，崇禎皇帝無意間翹起了二郎腿，當(dāng)時文震孟剛好講到《尚書》的《五子之歌》，于是文震孟故意高聲朗誦《五子之歌》中的“為人上者，奈何不敬”，一邊兩眼緊盯著崇禎皇帝的腳，搞得崇禎皇帝只好急忙用長袖遮住腳，然后慢慢放下二郎腿。

但置身明末宦官與士大夫的激烈斗爭，以及士大夫與士大夫之間的頻繁黨爭，加上崇禎皇帝本身又反復(fù)多疑，這使得文震孟在此后雖然短暫出任過三個月的宰相，但不久就因為黨爭被誣陷離職，回到蘇州家中不久后，63歲的文震孟（1574-1636年）最終抱病去世。

文震孟去世八年后，崇禎十七年（1644年），李自成率領(lǐng)農(nóng)民軍攻破北京、崇禎皇帝上吊自盡，大明王朝覆滅。隨后清兵入關(guān)，滿清勢力又與南明朝廷以及各路農(nóng)民軍展開爭奪，全國上下到處腥風(fēng)血雨。

清軍南下攻破蘇州后，當(dāng)時，文震孟的弟弟文震亨仍然在世，于是他從蘇州避居陽澄湖，當(dāng)時，清軍強令要求明朝遺民剃發(fā)，清兵的要求是“留發(fā)不留頭，留頭不留發(fā)”，為了捍衛(wèi)自己內(nèi)心的信仰和效忠大明帝國，文震亨誓不剃發(fā)，最終絕食而死，享年61歲（1585-1645年）。

作為文徵明的曾孫，文震亨也擅長詩書繪畫，生長于蘇州天堂的他，還曾經(jīng)寫下了一本奇書《長物志》。長物，指的是日常生活中，非必需的、多余的東西。

在《長物志》中，文震亨細細品講了“室廬、花木、水石、禽魚、書畫、幾榻、器具、位置、衣飾、舟車、蔬果、香茗”等十二類“長物”，彰顯出蘇州文氏在歷經(jīng)幾代人后，對于生活美學(xué)的提煉與極致感悟。

例如文震亨會講解如何用米湯滋養(yǎng)青苔：

“五六十粒米，兩碗水，照得見人影的粘稠度，放涼之后，最適合滋養(yǎng)青苔?！?/strong>

文震亨還講到他把茶葉放在荷花里熏香一夜，然后在第二天拿出來招待友人：

“荷花芯中熏過一夜的茶葉，散發(fā)出清新的香甜。沖泡的水，一定要是冬天存儲的雨水。”

對于這種極致的生活美學(xué)，有朋友調(diào)侃他說，“你的專長是書畫跟營造園林，干嘛寫生活小事呢？”

文震亨的回答是：

“假如將來人們漸漸忘了該如何好好生活，想要重新體會或了解時，那么至少還有一本書，可以給他們作為參考。”

▲文徵明《白玉蘭圖卷》。圖源：網(wǎng)絡(luò)

人們以為，寫下《長物志》的他如此極致生活、這般留戀人間，因此在朝代鼎革，大多數(shù)人選擇剃發(fā)順從、茍且偷生之時，他也一定會選擇做一個順民、剃發(fā)偷生。

但是作為蘇州文氏的子孫，作為文徵明的曾孫，作為《長物志》的作者，他卻毅然選擇了以絕食而死，來彰顯自己的剛烈忠誠。

文震亨絕食而死后，文震孟的次子、后來被過繼給文震亨的文乘，也在暗中聯(lián)絡(luò)義士，籌劃參與反清復(fù)明。

作為文震孟的兒子和文徵明的玄孫，出身蘇州文氏的文乘不甘國家危亡，與起兵反清復(fù)明的吳日生等人書信往來、籌謀抗清復(fù)國，沒想到計劃被清軍截獲，文乘被捕，最終被判斬刑。

臨刑前，文乘面不改色，他先是朝著北方明朝首都北京的方向跪拜，然后又朝著南方蘇州家鄉(xiāng)的方向跪拜，并寫下了最后一首詩：

“三百年前舊姓文，一心報國許誰聞。

忠魂今夜歸何處，明月灘頭吊白云?！?/p>

文乘就義后，他的妻子也自殺殉亡。文乘的兒子則因為“家門破敗，身無立錐”，后來，文乘的孫子在蘇州靈巖山剃發(fā)出家為僧。

至此，蘇州文氏這個從明朝初年以武官起家，轉(zhuǎn)而從商，繼而從文，先后出過文徵明等文藝巨星、文震孟等狀元宰相的文化家族，最終在明末清初的時代鼎革之中，因為效忠前朝、殉節(jié)忠義而被清廷殲滅消亡。

后來，蘇州文氏還有文點等后人仍然以書畫為生、留存到了清朝，但這個曾經(jīng)如此恬淡清雅的家族，至此已逐漸隕落人間。

▲文點《茅亭敘舊圖》。圖源：網(wǎng)絡(luò)

但人們不曾忘記，那個姑蘇城外，善良、忠誠，看似恬然、淡雅，卻在時代鼎革之際不顧個人乃至家族安危，敢于為國家和民族挺身而出的文化巨族，如何在時代的腥風(fēng)血雨中慷慨高歌、舍身成仁。

這樣的家族成員，在和平年代，是一個個溫文爾雅的謙謙君子；在動蕩時代，又是一個個挺身而出的時代英雄。他們可以是朋友、可以是師長、可以是巨星、可以是英雄，他們，仰不愧于天，俯不怍于人。

正是這樣的家族，超脫離開了科舉、功名的束縛，轉(zhuǎn)而以一種既溫文爾雅又浩然忠義的并存融合，成為中國頂級家族的又一杰出代表。

每每仰望這樣的家族，我們都心生敬意，慨嘆良久。

致敬，蘇州文氏！

參考文獻：

吳潤凱：《結(jié)局揭曉：最笨的那個人，最?！?/p>

（明）文震亨：《長物志》，三秦出版社2020年版